專欄文章文章redirect
守正創新 岐黃傳承
專訪中醫學院院長林志秀教授

出身於海南農村,再負笈英倫,如今領導中大中醫學院,林志秀教授走過的人生道路殊不簡單。早年,他研究俗稱「白蝕」的白癜風,以現代科學方法從傳統藥材中提煉和篩選活性成分,發現其中的胡椒鹼能促進皮膚色素細胞增殖,展現中醫藥與現代科研結合的潛力。
正是這段在傳統與現代、臨床與科研、中國與世界之間遊走的經歷,啟發林教授對中醫藥發展前景的深刻思考。一路走來,他堅守辨證論治和以人為本的核心精神,以循證研究為基礎,結合跨專業協作與科技應用,讓這門歷史悠久的學問在當代社會持續發揮價值,回應現代人的健康需要。

從入廚到行醫
中醫推崇「治未病」,意思是要「未病先防」、「既病防變」、「瘥後防復」,不應在身體不適後才尋求治療方案。林教授認為,有效方法是把中醫智慧融入日常飲食之中。熱愛下廚的他樂於在中大舉辦中醫藥膳活動,於筵席間分享養生知識,他的一手好廚藝正是在倫敦生活的歲月中一步步磨練而成。
1987年,中醫本科畢業後,林教授曾行醫三年,後來為了開闊眼界而遠赴英國倫敦。由於當時學歷未獲當地認可,他一邊到語言學校學習英語,一邊工作維持生計。某次他送貨到湖南菜館,得知老闆飽受腰腿痛困擾,便以推拿、針灸相助,因而獲聘到餐廳工作。從洗碗開始,他慢慢學會切菜、配菜,也從廚房裏看見大廚如何用心把平凡無奇的食材化為一桌令人垂涎的好菜。26歲才開始正式學習英文的他邊做邊學,堅持每天讀報,經常翻閱出國當日兄長送他的英漢字典,逐字逐句建立起英語能力。
90年代初,英國掀起中醫熱潮,林教授得以重返唐人街,在中醫診所為病人推拿和針灸。診所合夥人見他孜孜不倦,求知若渴,遂向倫敦國王學院的教授引薦。林教授不負所望,通過三門預備科考試,順利加入研究團隊,攻讀博士,研究以傳統草藥治療白癜風。
林教授格外珍惜這個得來不易的機會,經常工作到夜深,周末也留守實驗室繼續研究。他最初撰寫博士論文時,英文寫作不太流暢,幸得導師逐字逐句用心修改,遣詞用字大為提升,論文最終獲得學系年度最佳博士論文獎。這段求學經歷塑造了他今天的教育理想:教學不只是傳授答案,更要用心發掘學生有如璞玉的潛能,適時給予機會,表達期望,悉心陪伴。
讓學生早着先機
林教授這份育人信念得以在中大中醫學院實踐。學院於1998年創立,至今已培育逾1,910名持有本科及研究生學位的中醫人才,每年逾60名畢業生具備資格應考香港中醫執業資格試。林教授形容,學院一直堅持「重視傳統、重視經典、重視臨床」的辦學理念。

舌診導修課(由受訪者提供)
中大中醫學院堅持「重視傳統、重視經典、重視臨床」的辦學理念,至今培育近2,000名中醫,執業試通過率全港稱冠
他特別強調,中醫學習不能流於背誦。「我們希望學生學會中醫思維,而不是死記硬背。」學院採用小班和啟發式教學,讓學生在導修、討論和案例分析中閱讀《黃帝內經》、《傷寒論》、《金匱要略》及《溫病學》等經典,嘗試把古人的觀察放諸現代臨床情境中理解。
臨床經驗更是中醫訓練的核心。六年制本科課程設有長達一年半、共58周的實習要求,學生從一年級已開始見習訓練,逐步接觸病人與觀察診療現場。「早臨床」的安排,讓書本中的舌象、脈象、症狀和辨證不再是抽象概念,而是實實在在應用於每一位病人身上。
目前,學院設有中大校園診所、灣仔修頓大廈診所、尖沙咀診所、威爾斯親王醫院及中大醫院中西結合門診,亦會安排學生前往內地三甲中醫院實習。課程按照香港醫療環境,採用約八成中醫、兩成西醫的結構。學生扎根中醫理論之餘,亦能閱讀化驗單、X光和其他檢查報告,為日後專業發展夯實基礎。

針灸實習(由受訪者提供)
同場會診,為病人多走一步
林教授的研究和臨床工作,由始至終叩問同一個問題:如何讓中醫不只為大眾所理解,更得到人們信任,能以嚴謹的方法為病患施以治療。
中大中醫學院作為中國中醫藥循證醫學中心唯一的境外網絡協助建設單位,持續開展循證研究。以嶺南常見的過敏性鼻炎為例,學院與香港中西醫結合醫學研究所就傳統名方「玉屏風散加味」進行隨機、雙盲、安慰劑對照臨床試驗,研究結果發表於國際期刊《Chinese Medicine》,並製作成方便市民日常服用的湯包。對林教授而言,研究的價值不僅在於以科學方法驗證傳統智慧,更在於將經過驗證的成果轉化為實際應用,讓中醫藥真正融入日常生活,惠及社會。
在中大醫院的中西結合門診,這種「回歸病人身上」的想法更為具體。中醫師與西醫專科醫生同場會診,共同評估病情、擬定整合方案,這種診療模式,在香港尚屬首創。針對頑固性及重度濕疹,門診已服務逾100名長期病患者。有些患者受濕疹困擾數十年,透過西醫抗菌消炎,配合中醫清熱祛濕、調理脾胃,絕大部分患者的皮膚狀況都得到明顯改善。

中大中醫學院研發的「玉屏風散加味」獲研究證實可有效治療過敏性鼻炎。圖為中大醫學院中醫學院院長林志秀教授(右)及講師陳錦良博士

中藥樣本前處理工作,以供高效液相色譜(HPLC)數據分析,偵測樣本中不同化學成分的種類和含量(由受訪者提供)
林教授認為,中西醫協同不只是「兩種治療放在一起」。硬件上,需要安排同場診治;軟件上,需要互相尊重、包容和緊密溝通。無論中醫或西醫,都始終以病人安全和需要為先。至於大眾尤為關心的中西藥相互作用,團隊會查閱藥理文獻,清楚提供服用指引,釋除患者疑慮。未來,這個模式將進一步延伸至腫瘤科和婦科等範疇。
植根傳統,放眼世界
林教授認為,中醫藥邁向國際,不能單靠一份文化自豪感,更要有用於交流的語言、可驗證的證據和願意合作的胸襟。
2023年,中大倡議成立「一帶一路中醫藥發展聯盟」,透過與逾40所來自馬來西亞、印尼、新加坡、泰國、南非、埃塞俄比亞及內地的傳統醫藥院校和機構的跨地域連結,讓香港成為交流經驗、培養人才和推動研究的交匯點,也帶領中醫藥走向世界。紫荊中醫藥國際峰會暨香港中文大學一帶一路傳統醫藥大學校長論壇將於2026年11月25日在灣仔會議展覽中心舉辦,廣聚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和地區的政、產、學、研力量,攜手培育高質量中醫藥人才,促進中醫藥現代化、國際化發展,推動全球交流合作。

一帶一路中醫藥發展聯盟校長論壇2025主禮嘉賓及各院校校長及代表合照
面對人工智能與大數據的迅速發展,林教授視之為傳承與創新的新機遇。AI可協助整理龐大浩瀚的古籍與現代文獻,以及分析臨床用藥規律。若配合脈象感測、面舌圖像和問診資料,更可為診斷和遠程醫療提供客觀參考。新藥研發方面,AI科技可幫助分析複雜靶點和有效成分,縮短探索周期。
不過,他強調,工具終究不能取代人。中醫臨床既重視望、聞、問、切,也重視從病人的生活、體質和病情中作出整體判斷。再精密的數據,也需要仗賴專業醫師的親診、思考和承擔。

文/ 劉婉瑜
攝/ 殷志成
文章來源: 香港中文大學專題故事
https://www.focus.cuhk.edu.hk/tc/20261015/守正創新-岐黃傳承/084-tc-medicine-biomedical-science-tc/


